1. 秋水

当他父亲的死讯传来的时候,张一零还在玩《大战略》。

接收完信息之后,他楞了一会。父亲的年纪已经到了,但这一刻到来时,他还是有点难以适应。

他退出游戏,连接父亲的个人通信器,父亲有口信留给他。通信器提示,这则信息可以直接写入,也可以渲染成视频文件,让张一零观看。

张一零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视频。

视频中的父亲,是20岁的模样,背景是他们曾经的家。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一个假想中的摄像头说话。

「阿零,我快要死了。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些心里话,我还是趁这个时候说出来吧。」这是开头的第一句话,但是说完,父亲就把目光移向别的地方,沉吟片刻才重新面对镜头。

「阿零,你母亲的事情,我已经释怀了。那不是你的错——我也不知道你是怎样想的,也许你本来就觉得不是你的错,也许你也被内疚折磨。但无论如何,我现在,应该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但是我始终没有勇气去找你。我不知道怎样面对你。所以一直拖到现在。现在没所谓了,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也请你原谅我的怯懦。」

「最近有人收购了一批战前的服务器。我找到了你出生时我写的博客。我当时写,不知道你会成为怎样的人,很多父母都会说希望孩子开开心心就好,但是我知道,开心并不容易,所以我还是希望你出类拔萃。但到了现在,我觉得你还是开心点吧。不要被过去折磨。包括你母亲的事,也包括我的事。如果你因为没有跟我联系而内疚,那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我跟你祖父最后也是那样互不理睬。这也许是我们家族的诅咒吧,但是你们这一辈开始,没有父母子女家庭这种观念了,所以即使真的有,也断绝了。」

「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说话了,我没有遗憾了。我曾经遗憾自己没能作出开创性的工作,现在也没有所谓了。我们都会消逝在秋水里。再见了,阿零。」

看完了这段视频——或者准确来说,是视觉神经「读完」了这段视觉信息,张一零的情绪指数变得低落。秋水中澎湃的信息依然不断涌来,他觉得很吵闹。于是他断开了所有信息链接,屏蔽了视觉、听觉、嗅觉和触觉的信号输入,暂时让思绪漂浮在虚无中。

他让思绪横冲直撞,昔日回忆的碎片不断闪现——参军那天告别父母、父亲教他写他的名字、上中学住宿的时候想家、父亲的字总是那么生硬,转折的地方会故意顿两下、父亲带他参观他们公司时候、他跌倒了,有人大呼小叫(可能是他的祖父母),但是父亲只是轻轻地把他扶起来、父亲给他解释他的工作——所有的片段凌乱、简短,唯一的共通点是:没有大战的回忆。他知道自己压抑了这段回忆。

他就这样飘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籁的紧急通知唤醒了他。

这是一条紧急通信:「所有天剑干员马上链接大宗师。」

如果张一零没有记错,那么至少还有四十个太阳年没有集合过所有天剑干员了。他连忙恢复各种信息链路,并通过身份认证,链接到大宗师。

待所有人都链接上之后,大宗师下发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各位,有一个兀者在人间世外被杀害了。」

与大宗师的会议链接,是全连通的,所有人都能查看其他人的各项数据。张一零看了一下,其他兀者干员的情绪曲线都有一个陡变,秋水世代——出生伊始就链接进秋水的人——的干员陡变得更厉害。

「你的情绪有点异常,有什么事吗?」他的搭档,畸人2814给他发了一条私密信息——其他干员不可见。

「刚收到消息,家父去世了。」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曲线也有陡变,但是整体更低落,而且陡变程度并不大。

「节哀。」

「谢谢。」

待所有兀者的情绪稳定——有些人肯定是用了镇定剂,大宗师开始下发案情宗卷。

死者卢碧1,女,193自然岁,当地时间8月31日18:43离开所在人间世扶摇三,9月2日18:43触发风控规则,侦查无人机于扶摇三东南27公里处发现她的尸体。尸体头部失踪。宗卷包括了详细了验尸报告,死者8月24日之后的所有公开活动摘要,死者离开扶摇三的记录,尸体所在地的实地报告。

等所有兀者干员接收完宗卷。案件讨论正式开始。 交流的速度非常快。会议决定了搜查的两个方向:内勤组负责调查死者的个人关系以及8月31日之后进出扶摇三的人员;外勤组负责调查尸体所在地附近的人类聚居点。

张一零被分配到外勤组。

2. 大块

张一零断开了跟秋水的链接。

睁开眼睛的时候并没有不适,眼镜会调整光线强度,让久未睁开的眼睛适应。然后脱离维持服,与秋水链接的时候,维持服会通过纳米镜头输送营养液,营养液配方均衡,大部分时间排泄都免了——当然,维持服还是有汗液和粪便收集装置的。

困难在于站起来。得益于维持服,肌肉没有萎缩,但是你还是要重新适应,感受重力直接作用与身体的感觉,有点像刚游得精疲力尽,从游泳池中跑出来,但是除了那种沉重之外,还有不协调的感觉,身体忘记了所有的动作。张一零撑着维生装置,勉强自己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到客厅。

客厅有一块镜子。张一零看着镜中的自己:苍老、略带浮肿。头发虽然没有掉光,但早已全白。眼睑下垂,皱纹虽然不多,脸上早就有老人斑了。他身影痀偻,站着还是太费劲了,下意识挺胸收腹,小腹还是松弛隆起。阳具耷拉,阴囊萎靡。无论怎么看,镜中人都是风烛残年。他的身体很多地方都换过了——牙齿不消说,右眼早已经换成了人造眼,前几年一次外勤摔伤了腿,右腿的小腿骨直接换成了轻量合金。但他没有做拉皮一类的美容手术。

又看了一会,他在沙发坐下了,让机器人仆人拿来外出的装备。穿戴好之后,他给2814发了天籁。

2814很快到了。

畸人如果要离开人间世,会将自己全部数据下发到一具预备好的生化躯体中。今天2814使用的是它最常用的一具躯体:黑色长发挽成单马尾,额头高,眼窝深,鼻梁高挺,嘴唇丰满。它的胸部丰满——张一零曾经见过它的裸体,它的乳房异常坚挺饱满,接近半球型,往下看是棱角分明的腹肌,在往下,是一根硕大的阳具。这具躯体是双性的,而且每种性别的特征都很突出。他曾经问过它:「为什么你专门选了一具双性的生化躯体?」2814回答说:「其实我有四副生化躯体,一具无性的,一具男性,一具女性,还有这一副,就是双性的。双性的躯体如同太极,阴阳调和,所以我最喜欢这一具躯体。」张一零对此不以为然。

张一零和2814一起检查了装备。

「零,你没有带武器?」

一般来说,畸人对人的称呼都是兀者。刚开始拍档的时候,2814也是如此称呼张一零。后来张一零抗议了一次,它便称呼张一零为「零」。在此之后,张一零曾经提议给2814起名,但是它拒绝了:「如果你要称呼我,2814就足够了,我不需要一个名字来标识我作为独立个体的存在,而且,只有我『们』,没有我。」张一零也不再坚持,实际上,因为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一对一对话,所以只需要称呼「你」即可。

「我一向都不带武器。」

「这次不同,凶手可能就在大块。我们有遇到攻击的可能。」

「你带了就得了,如果他们能打倒你,我带不带也没有所谓了。」

然后他们就出发了。

无人驾驶的气垫车平稳且安静。张一零静静地看着外面,历史数据不断重构着眼前的废墟。这里曾经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城市,因为一个国家的对外政策在短短几十年间从一个小渔村崛起成一个大都市。如今早已荒废。

「你以前不会看历史重构的。」2814问他。张一零觉得2814并不喜欢离开秋水,不想以生化身躯行动,毕竟信息接收和发送的速度都慢了几十个数量级。

「我父亲曾经在这里工作,当年他还带我到他的公司,跟我解释他的工作。」

2814不回应了,尽管他的情感模块并没有成熟多少,离开秋水也无法读取张一零的情绪参数,但是他知道张一零此时心情不好,所以他选择闭嘴不说。

「我母亲死在战争当中,因为她的死,我们几乎决裂了。」张一零却接着说下去。

「你从来没有提起过令堂。」

「因为她被AI军的炮弹炸死的。」

2814转过头,张一零依然看着窗外。「因为你加入了AI军,所以你父亲归咎于你?」

「不是,我们只是,逐渐就不想见面,不想联络。后来AI军胜利,人间世建立,我们都住进扶摇三,,除了偶尔的问候,我们不再联系了。其实他没有责怪过我。」

「你自己觉得内疚?」

「我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至今没有看过母亲那件事的报告。政府军说是AI军的炮火杀死她的,父亲也相信这个结论。我们后面谈话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避开这个话题。或者我们当时把话说开了就好。」

「令尊是人类主义者?」

「不,他是中立主义者,他希望回到战前的状态,大宗师掌控赛博空间,人类掌控其余。」

说话间,他们驶入聚居点,导航直接驶入聚居点的管理处。

这是一栋三层的建筑,外面贴着瓷砖,是一种相当古旧的风格。

聚居点的负责人老罗接待了他们。

「有什么事?」老罗摆出玻璃杯,各扔了一撮茶叶,然后用保温瓶倒了热水给他们泡茶。

「我们是天剑局的干员,来这里是调查一个兀者死亡的案件。」张一零展示了他的证件。

「我认识你,我爸以前在这里上班的时候,你来过这个聚居点。想不到人间世还有凶杀案,我还以为你们全都在虚拟空间乐不思蜀了。」

「世事无常。还请你多协助我们调查。」

「要怎样协助,你不会觉得我们这些零余者有这个胆子去杀你们的人吧?」

张一零列出了所有搜查的项目:让2814接入本地的监控系统,确认死者是否曾经到达此处;调查本地所有的工业设置,确认是否存在可能的凶器;尽可能调查本地人这段时间的进出。

老罗带着2814去了他们监控的中心机房,本地监控系统和所有工业器械都与这个机房连线,人间世曾经派无人机协助当地人维护这些中心机房。

2814不到10分钟就把相关的数据全部读取了。这个陈旧的机房的运算能力可能还比不上2814这具躯体。

他们有礼貌地跟老罗道别了。在回去的路上,2814已经把数据处理完了,和张一零共享完数据之后,它写完了报告。

报告的结论就是:「目前没有任何数据支持该聚居点与凶杀案有关系。」

3. 葬礼

天剑局的会议上,各个干员汇报了目前的进度,结论是目前没有找到任何疑犯。搜索进入了僵局,无奈之下,只能扩大搜索范围。明天张一零和2814将会去更远的聚居点调查。

散会后,张一零对2814说:「我去参加我父亲的丧礼。麻烦你帮我清理我的收件箱。」

「好的。」

重新接入秋水,信息汹涌而来。脑机接口刚普及的时候,这种大量信息爆发的情况曾经造成人员伤害,秋水的脑机接口当然更成熟,但是令张一零感到不快。大部分都是关于凶杀案的——新闻机构的推送铺天盖地,他的熟人对此的八卦也不遑多让,张一零只能屏蔽了相关信息,具体的清理就让2814来吧。

所谓的丧礼,其实只是一个虚拟空间,认识死者的人会过来聚一下。

丧礼并不热闹,张一零印象中父亲并不是善于交际的人,这个空间布置简单:就是一个图书馆,死去的父亲以不同的年龄和形象展现,担任图书馆的馆员,他们会跟来者交谈,并且为参与丧礼的人准备一本「书」。丧礼结束之后,这里将会变成一座私人意义的图书馆。

张一零漫步在父亲的图书馆中,随手翻阅加上的书籍。书籍上满布了父亲的笔记,在这个意义上,这座图书馆每一本都是孤本。

有一架书是《神曲》,各种语言和版本的《神曲》满满当当。父亲很喜欢《神曲》,他的网名就叫 Dante。他拿起其中一本。

Per me si va ne la città dolente,

per me si va ne l’etterno dolore,

per me si va tra la perduta gente.

Giustizia mosse il mio alto fattore:

fecemi la divina potestate,

la somma sapienza e ‘l primo amore;

dinanzi a me non fuor cose create

se non etterne, e io etterno duro.

Lasciate ogne speranza, voi ch’ intrate.2

这是父亲最喜欢的一段。

「你是哪位?我怎么没有见过你?」正翻看间,有人跟张一零打招呼。

「我是他儿子。」

「儿子?是《王朝战争》那边的么?」这是一个四十三岁的人,这样的人恐怕至今没有跟秋水断开过链接。

这下张一零有点尴尬:「是亲生儿子。」

「啊,难道是《十字军风云》3的继承者?不对啊,Dante 在《十字军风云》的继承者我也认识啊!」那人依然不依不饶。

张一零顿时无语,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跟一个没有父母家庭概念的人解释他的身份。

幸好有一个畸人过来解围了:「不是这样的,Ifrit 君4,Dante 在进入秋水之前已经成年。在哪个年代,自然人会组建成家庭,繁殖并抚养后代。这位先生是 Dante 的后代。」

「原来如此,难怪没有看见你。玩得开心点。」名叫 Ifrit 的兀者说完就走开跟其他人玩在一起了。

「谢谢你。怎样称呼?」张一零向为他解围的畸人道谢。

「你好,兀者。我的编号是20147。因为研究战前人类史,所以我跟令尊相熟。」

注释

  1. 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之一是女主播乔碧安殿下,所以取她的名字和另外一个我知道的主播卢本伟的名字组合成受害者的名字。 

  2. 这一段诗句来自萌娘百科。 

  3. 这里是 neta 《十字军之王》和《欧陆风云》。 

  4. neta 《明日方舟》Ifrit。